中国茉莉花革命: 一个庞大帝国对一个渺小诗人发动的种族灭绝战争

中国茉莉花革命

2020-09-25

一个庞大帝国对一个渺小诗人发动的种族灭绝战争

2020530日深夜,五十余名武装警察包围云南省楚雄城中的一幢普通居民楼,抓捕了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八五后先锋诗人王藏。

大陆诗人王藏和妻子王莉芹先后被抓,都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论处,留下四个有父母的孤儿。

天上布满星星,楼下塞满警车。众鹰犬兵分几路,从楼道和电梯,以及左右单元的楼道和电梯,潮水般向上翻涌,几分钟就交织成天罗地网。当房门突然炸响,刚刚躺下的王藏夫妇弹簧般从床上蹦起,急急忙忙穿戴,四个孩子也吓醒了,齐声大哭,声震屋瓦。王藏冲出卧室,抵拢房门,掏出手机开始拍摄,而王莉芹紧紧搂着孩子们。 

外面叫开门,王藏不开,外面就轰轰撞击,王藏连骂强盗,第五声「强盗」尚未落音,门板就脱离门框,砰地一声直倒下来。王藏转眼被五只鹰犬按翻在地,反扭胳膊上铐,由于警察们都是手肘和膝盖齐崭崭碾压,撕裂般剧痛的王藏禁不住哀嚎,随即短暂休克。王藏妻子王莉芹见状毛骨竦然,就尖叫一声「你们」,可话音未落,也被按翻在地,堵住嘴巴。孩子们失去母亲庇护,就躲进落地窗帘继续大哭。这也太夸张了,本已万籁俱寂的整栋楼,整个居民小区,刹那间如死火山苏醒沸腾,数百人匆匆起床围观。为了警告大伙儿别太靠近,警笛凄厉地撕裂夜幕。 

王藏妈妈、弟弟和妻妹赶来驰援,结果也被抓捕。这一大家子,六个大人,四个小孩,统统被扭送派出所,陪王藏熬了一宿。所有人都被没收手机,查禁微信帐号,严防与外界联络。次日下午开释时,为首的警官特别警告大伙儿:「不准透露王藏的任何情况,否则将严惩不贷。」 

可王莉芹作为四个孩子的妈妈,顶梁柱爸爸出事儿,一筹莫展的她,只能向外界求助。自己手机被扣押,她就用王藏弟弟的备用手机,翻墙在推特发送SOS,还附录了四个孩子(最小三岁、最大十岁)齐声呐喊「爸爸回家」的视频──六年前她也是这么做的,当时王藏因为窜通北京宋庄的十几个艺术家,一块撑伞拍照声援香港占领中环的雨伞革命,而被监禁九个月。由于在狱中被酷刑,五天四夜不准睡觉,致使心脏病突发,差点死于非命。消息传出,王莉芹五雷轰顶,情急之下,就将襁褓中的幼儿挂在胸前,高举「王藏无罪」大纸牌, 率领另外两个儿女,呼叫着「还我爸爸」的口号,在艺术村中游行,惊动当局。不知是哪一位当权者偶发善念,已被起诉的王藏几天后被释放了。 

然而这一次,在新冠病毒大流行的非常时期,警察说「就没这么便宜了」。 

67号,在王藏被抓一星期后,王莉芹被抓,都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论处。王藏的罪证是2014年至今的网络文字,包括大量先锋诗歌,其中一首《入狱》只有两句: 

我想把你关久一点

关久了就有故乡的感觉 


还有一首《杀人狂》,出自诗集《我终于成为精神病患》: 

做一个杀人狂

无数次将自己杀死

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能避免法律的严惩

以及警察的棍棒

还能得意洋洋地

获得新生

 

还有一首《厌恶呼吸》: 

我厌恶了空气

空气中包裹着

我看不见的刀片

我厌恶呼吸

每天每时每刻的每次呼吸

总把那些隐形的刀片

吸进体内

在心脏上

划出道道伤痕

 

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读了王藏的诗会有共鸣?至少以习近平总书记为首的、从中央到地方的警察同志们是有共鸣的,否则这些诗就成不了「煽动颠覆国家」的罪证。他被捕前的两个多月,翻墙上脸书,顺手发给我一首《赶紧自杀》。其时,清华大学的许章润教授的名篇《愤怒的人民不再恐惧》传诵一时, 于是我将诗题改为《恐惧的人民赶紧自杀》,在新书《 当武汉病毒来临》第三章里引用: 

我怕我失去这仅有的权力

我得赶紧自杀

否则某天被人杀害

还被法官判定为

自杀

我这不是叫

死不瞑目吗?

再说

只有我自己

能将我彻底杀死

别人把我杀死了

我还会在他的梦中活过来

 

也许,这些剃刀般锋利的先锋诗歌令网络管理员深感冒犯,所以要治作者的罪,可作者妻子与诗文无涉,也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她被治罪仅仅是因为公开求助,告诉别人「丈夫被抓」──这也极大藐视了警方「不准透露王藏的任何情况,否则将严惩不贷」的禁令。 

接着,王藏弟弟被抓捕,从此销声匿迹,因为他不仅藐视禁令,还与警方争辩:「父母被抓走,四个孩子饿死怎么办?」 

再接着,王藏妻妹被抓捕,这条「在这场庞大帝国对一个渺小诗人发动的种族灭绝战争」中唯一的漏网之鱼,某一天从失去自由多日的王藏母亲和四个孩子身边离开,伤心欲绝,一时冲动,竟冒险翻墙将王藏夫妻的两份《逮捕通知书》公布于推特新号,激起一片哗然。 

就这样,整个家族都因「违法走漏风声」被抓捕,自此联络全断,外界再没有王藏母亲和四个孩子的任何消息。各地维权人士对他们的物资支援,包括寄给孩子们的米面油盐、衣裤鞋袜等等,都石沉大海。有人试图接近他们「画地为牢」的楼道,却被警方强制驱离。作为与王藏从未谋面的文友, 我在脸书上写道: 

先抓捕诗人;再抓捕诗人妻子;

随后抓捕诗人的弟弟,昨晚再抓捕诗人的妻妹;

诗人的爸爸57岁就死了。

诗人的妈妈,一个贫病交集的老人是四个孤儿的唯一依靠。 

他们会不会抓捕诗人的妈妈? 

他们抢走孩子的一切。企图让孩子永远失去父母。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四个孩子倒毙在街头、河流、桥下或茫茫田野,浑身伤痕,请千万别吃惊。他们在香港和新疆都是这么干的...... 

这一切都会过去。所有的罪恶都会被遗忘。1989年的天安门大屠杀会被遗忘(最小的遇害者才九岁);2014年的雨伞运动会被遗忘;2019年的的「光复香港、时代革命」会被遗忘,成千上万的香港孩子被杀戳、被强暴、被失踪会被遗忘,新疆洗脑营会被遗忘,西藏几百佛教徒自焚会被遗忘──将来的人们记不住抗争者和受害者的名字,这么多的被抹去的名字,就像天上的星星,谁也记不住这些星星或这些为自由而牺牲的孩子的名字...... 

因才华和勇气出众,到访中国的德国总统高克夫妇曾在驻北京大使馆接见王藏一家,并合影留念。我当时看见,替他高兴──因为高克总统在1989柏林墙倒塌前,是前东德最有影响的人权牧师,许多年来,一直在德国民众中享有最崇高的威望──为营救刘晓波夫妇,我与高克总统夫妇有过不少通信── 我以为这是一张超级国际保护伞,可谁能料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被新冠病毒搞得濒临崩溃的共产帝国,从上到下都已疯掉。 

而最最丧心病狂的,莫过于四面树敌的,伟大、光荣、正确的当今皇上。 

廖亦武,2020.9.21 

 

德国总统高克访问中国时,曾在驻北京大使馆接见王藏一家。

附录1 

关于出逃的通信 

廖老师好! 

我和妻儿目前大冬天在北京再次被逼迁,这已是第十次,坚决不让住了,画也被没收,几个有点收入的艺术项目也被破坏,去找新的工作室也被拒绝,无处可安身。此前在老家等于被监视居住,媳妇和我都极为压抑__ 

两月前只好再次来京,心境还好起来点。我再低调,如今又被逼得走投无路,感觉再这么下去,她和我和孩子可能真的要崩溃了__ 

有段时间,在老家上学的孩子还被他们指使的混混跟踪并威胁,心理已有些问题。上次被逼迁,搞得焦头烂耳,这两年来心思和时间疲于造成的恶果,还不让公开表达,一发啥又被三番五次带到派出所威胁和折磨__ 

很多进行中的自认重要的写作也一直无法完成,感觉整个人乏力不堪,如同废物。家人和我一起受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家父得病也无能为力,才57岁就病死了,随后家母还被老家国保上门威胁,抑郁不堪__ 

唉!媳妇多次表明要和他们拼命,数月前当他们面跳楼,差点成功,幸好被我拽住。目前,第一次萌生强烈的不想再留大陆废墟的心思,所以在此拜请廖老师能否百忙之中指条明路或救拔一把,永远感恩并未来争取回报您的大恩大德! 

王藏,2020.1.5

 

王藏: 

读你的信好久,不知该怎么回。我当时是买通黑社会,从云南河口到越南老街──老街的沙巴,是法国人留下的避暑胜地,在那儿可以不用护照,用身份证呆下来。但是,没人接应是万万不可的。况且,我是一个人都嫌目标大,你是一家六口。能否顺利到达河内,并进入越南驻美国或德国使馆, 还是未知数。 

我那是九年前,现在的情况,我明天打电话给贝岭,问问他泰国的情况,估计不是太乐观。 

当然,如果你一家已经到了外面,争取政治避难是可行的。 

祝你全家新年大吉。 

 老廖,2020.1.6

 

 

附录2 

一颗子弹消灭不了一个敌人

王藏

 

敌人无处不在

我对天空喊了一声

天空,你是我内心的空洞

我就成了哑巴的敌人

哑巴群体的敌人

哑巴们就把盒子

包装着的草绳

送给我作生日礼物

还亲自为我

吹灭火红的生日蜡烛

 

我用耳朵听到了风的怒号

阵阵冷风穿过村庄的每一片树叶

我就成了聋子的敌人

聋子群体的敌人

聋子们起早贪黑

不辞劳苦地打造了

一根乌亮的钢精

说是为我掏掏耳屎

却把我和我长着耳朵的同伴

倒挂在菜市场的肉架上

 

我的眼睛闪着太阳耀眼的反光

看到路面上一坨佗有乾有湿的屎

我就成了瞎子的敌人

瞎子群体的敌人

瞎子们七手八脚

按紧我的头颅

他们告诉我为了大伙

共同的光明

我们要一起忍受

相同的黑暗

 

我把我的鸡巴挺得如青铜一样直

全身涌动着黄色皮肤下的精血

我就成了太监的敌人

太监群体的敌人

太监们嗒嗒嗒嗒地

裸露出满口金牙

他们还扛着教我做人的旗子

吸干了我的精血

烹煮了我的鸡巴

延续了他们的肉渣

他们把自己的敌人

整哑整聋整瞎整阳痿

与自己一个样

还企图用一颗子弹

打穿敌人的心脏

消灭一个敌人

 

他们不知道

他们打死的只是

敌人跳动的心脏

而敌人震撼着的心灵是永远

打不死的

 

我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也是我的敌人

我不知道我的敌人

是真哑真聋真瞎真阳痿

还是装哑装聋装瞎装阳痿

我分不清敌人

我就成了我的敌人

我是能够战胜我的

我也不可战胜

自始至终

只有我能打败与战胜

自己

毁灭与重生

 

【廖亦武•柏林书简】廖亦武,天安门大屠杀主要见证者之一,中国政治犯群体中最为突出的诗人、作家、音乐家,因在六四惨案之夜和加拿大汉学家 Michael Martin Day 一起创作并制作《大屠杀》录音磁带并传播到20多个城市而被捕,判刑4年。出狱后长期从事底层人物采访和地下文学创作。20117月在德国前外交部长韦斯特维勒的亲自帮助下,买通黑社会,渡过中越边境,从河内机场飞抵柏林。 主要作品有长诗《大屠杀》、音乐CD《河流或时间》、见证文学《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来自中国监狱的见证人报告》《吆尸人》《上帝是红色的》《子弹鸦片-天安门大屠杀的生与死》《轮回的蚂蚁》等。他的作品已被翻译成近30种文字,深具国际影响。他是2011年德国绍尔兄妹奖、2012年德国书业和平奖、2016年德国Hohenschhausen监狱博物馆奖、美国2018年瓦茨拉夫 哈维尔图书基金会奖得主。也曾多次被刘晓波、赫塔 穆勒、独立中文笔会推荐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 

来源:众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