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茉莉花革命: 五四的历史伤痕

中国茉莉花革命

2020-05-15

五四的历史伤痕

美国副国家安全顾问博明通过联线方式用中文发表〈一个美国视角下的中国「五四」精神〉讲话。他以平民主义去阐释五四精神在今天的意义,认为要在中国建立「民为重」的政府,而不是「打江山坐江山」。中国口交部华大妈回应博明,说他错了,「五四精神的核心是爱国主义,五四精神真正的继承人,是具有爱国主义精神的中国公民」。




平民主义,populism,中文常译为带贬义的民粹主义,但实际上这词是中性的。在民主国家中,民粹主义有以多数人意向压少数人权益的含义;但在专制体制下追求民主的社会,平民主义是推动少数掌权者需要得到多数人同意的动力。博明在讲话中谈到五四的背景,是一次大战后,巴黎和会把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激起北京学生「外抗强权,内除国贼」的示威运动。但他认为五四的意义,「远远超越了对不平等条约的民族主义的愤慨。它激励了中国人民对现代化的探索。」

博明表达了五四对中国人民的正面意义,我却不能不想到五四激起的民族主义,对中国历史带来的伤痕和负面意义。这负面意义,也就是华大妈说的爱国主义。

五四运动有狭义与广义之分。狭义的五四,是指1919年发生的学生运动;广义的五四是指更早时发动的新文化运动。新文化运动打破专制主义旧思想、追求民主(德先生)与科学(赛先生)的启蒙,主要起源于1915年陈独秀创办的《新青年》杂志,杂志提出「以科学和人权并重」的口号,陈独秀在创刊号上发表《敬告青年》一文,提出青年们要「一、自主的而非奴隶的;二、进步的而非保守的;三、进取的而非退隐的;四、世界的而非锁国的;五、实利的而非虚文的;六、科学的而非想像的」。博明推崇胡适当时提出的白话文,使中文普及于平民,对新文化起了革命性作用。

从陈独秀《敬告青年》的六点主张,和《新青年》贯彻的改革思想来看,都是以自主意识去对抗2,000年专制主义播下的奴隶意识,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对抗集体主义、国家主义的启蒙。

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之一的傅斯年曾公开声称「我是绝对不主张国家主义的人」,「若说五四运动单是爱国运动,我便不赞一词了。我对五四运动所以重视的,为它的出发点是直接行动,是唤起公众责任心的运动」。另一位五四学生领袖罗家伦说:「当五四运动最激烈的时候,大家都在高叫爱国、卖国的声浪,我却以为我们五四运动的真精神并不在此。」他认为,「学生的牺牲精神、社会制裁的精神和民众自决的精神才是五四运动的实在价值。」

然而,五四激起的「爱国、卖国的声浪」,和接下来日本侵华的步步进逼,终爆发抗战,使新文化运动所提倡的、以个人主义自由主义为核心的启蒙意识,被民族主义的救亡意识压倒了。中国学者李泽厚在1986年提出五四的最大历史伤痕,就是「救亡压倒启蒙」。

正是在五四前夕的1917年,俄国发生十月革命,苏联早期的「欣欣向荣」,骗倒了西方许多知识分子,社会主义也就成为时兴的思潮。苏联的崛起带来了社会主义思想在中国的传播,使很多知识分子在救亡意识中,以为社会主义可以救中国。

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荼毒了中国近百年,五四造成的救亡压倒启蒙的历史伤痕,带来了百年社会灾难,更使民风倒退到比满清时更不如。在我人生的思想历程中,见证了这历史伤痕的颇大部分。


来源:苹果日报 / 李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