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茉莉花革命: 《出卖中国》与《金钱密界》的结合

中国茉莉花革命

2020-04-27

《出卖中国》与《金钱密界》的结合

1979年中国大陆开始「改革开放」,但是反弹声浪不小。1992年邓小平「南巡」,发表了「南巡讲话」,中国的改革开放才开始大步向前走。但是究竟什么是「改革开放」?这里有不少值得探讨的问题。




从中国大陆改革开放谈起

我们纯粹从表象观察,改革开放,好像是「从原本集权规划、吃大锅饭、计划经济的体系,部分改变为市场经济」的过程。我们说「部分改变」,意指有些部门、有些产业、有些地区开始接受市场经济的运作法则,但是其他的部门或地区还暂未改变。

前述「部分改变」,其实是中国集权统治下,政治操作的不得不然。1976年毛泽东死亡,把中国搞得元气大伤的文革才正式收场。文革结束之后,中国共产党高层有翻天覆地的权力斗争,批斗了「四人帮」。至1978年,邓小平正式复出,才真正掌握权力,推动「改革开放」。

虽然邓小平想改变,但是毛泽东统治数十年的中国,其官僚观念、权力结构、大锅饭思想,其实是根深柢固的,整个国家都还在「左」与「右」的斗争阴影下摇摆拉锯。小邓的改革,只能一步步来,而且要顾及大家的面子,对既有僵化观念虚与委蛇。小邓无论如何,得借共产主义这个「壳」,把他想做的事情「借壳上市」。

当时有人说要走资本主义路线,有人说要继续社会主义路线,吵扰不休。1980年代北京流行这样一个笑话:某个丁字路口,向右路标指通往资本主义,向左指通往社会主义。柯林顿到了路口,毫不犹豫右转;叶尔钦到路口,考虑了一下,还是向右转;邓小平南巡也经此路口,他下车把路标对调方向,然后右转。所以简言之,中国自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就是在走资本主义路线,但是身上还是背了个「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壳。

中国与苏联经济转型模式差距

中国大陆从共产制度逐步走向市场经济的做法,与苏联、东欧极为不同。1989年柏林围墙倒塌,导致苏联瓦解,东欧各国也向资本主义的方向前进。东欧诸国之间或有国家大小不一、恩怨情仇复杂的情境差异,但至少俄罗斯与中国两个大国是比较相似的(两国均统一久矣、原本都着重国防工业、国内的民族问题没有东欧那么严重),恰可做为比较的基础。

中国当年的改革开放,是所谓「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什么经济学大师在后面下指导棋。邓小平先是开放深圳等「特区」、「示范区」,小规模地实验资本主义,让习惯吃大锅饭的共产社会逐渐接受,然后再慢慢扩大到不同区域、不同产业。但是俄罗斯与许多东欧国家,则在一大群国际货币基金会大尾经济学者的指引下,大胆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改革策略,称之为「休克疗法」。休克疗法有三个重点,其一是快速将国有企业私有化,其二是尽速使价格机能开始运作,包括汇率、利率的自由化等;其三是减少政府支出,尽量维持财政平衡。

休克疗法的三件事看起来都十分合理,也得到MIT、哈佛大学等经济学教授费雪(Stanley Fisher)、萨克斯(Jeffrey Sachs)等人的大力支持。美国前财长桑默斯(Larry Summers)甚至声称,这些改革方向在IMF等主流经济圈有相当共识,称为「华盛顿共识」。有了这么多大尾经济学者背书,又有千载难逢的制度变迁机会(由社会主义走向资本主义),还犹豫什么?干吧!于是俄罗斯、东欧诸国皆采行了休克疗法。当时,连诺贝尔奖得主史提格里兹持异议,都只能算是少数派,无法产生什么作用。

幾乎所有中國嚴重貪腐案件中,都有中國共產黨「地方黨委書記」涉入,可見這個黨不只是腐爛的一環,而且是腐敗的源頭


于是,这个世界上发生了少见的「转型」实验,一个样本是中共的「摸石过河」派,另一个样本是苏联的「休克经济」派。要实验多久后验收成果呢?十年、二十年够了吧!实验的结果是:不论就GDP成长或吉尼系数(所得分配不均度)来衡量,休克疗法皆惨败,中国大陆以成绩论远远胜出。就以实质GDP成长来看吧,19892008年间,中国的平均年成长率为14.26%,而俄罗斯是5.51%,而后者前八年GDP甚至近乎腰斩;两者相差悬殊至此,还能吵什么?

经济转型过程中谁在获利?

虽然中国与俄罗斯「由集权经济转型为市场经济」的模式不同,但是却有一些共同点:转型过程中,大笔大笔的利益流向极少数人的口袋。就「国家利益流进私人口袋」这一点而言,中国与俄罗斯恐怕都一样烂。

我们先来看看中国的情况。在《出卖中国》一书中,作者描述中国各个阶层的贪污、腐败、寻租(rent-seeking)、黑道霸凌、官商勾结、窃取国产、徇私牟利等实例。就资料而言,这本书所搜集完全来自「已经公开」之案件,或已起诉、或已司法定谳、或有大量新闻报导,正确性不容置疑。这些资料有不少数字,诸如刑期、贿赂金额、涉案层级等。我们由这些资料可以大略了解中国裙带资本主义之严重,但是要论其成因、议其结构、预测其趋势,除非自己曾经有涉案经验,否则是不可能深入探讨的。

如《出卖中国》书中所述,几乎所有严重贪腐案件中,都有中国共产党「地方党委书记」涉入,可见这个党不只是腐烂的一环,而且是腐败的源头。这么腐烂的党员高干、太子党及其裙带,与当年陈独秀、李大钊等人「共产」的公平理想,其距离岂止以道里计?邓小平南巡的时候说,改革开放就是要「让一部分的人先富起来」。但是如果先富起来的都是共产党高干、太子党,都是号称「为人民服务」的共产党员,都是徐才厚、薄熙来等党的明日之星,那就是腐败到了极点。

俄罗斯里的 「普丁裙带」

再回过头来看俄罗斯的状况。在休克疗法之下,假设某甲原本是苏联飞弹工厂的厂长。现在,一切诉诸「市场」。公开市场上当然不会有「飞弹需求」,你要某甲及其员工怎么办?休克疗法若强行解雇某甲,当然就逼出一批「军方退休黑手党」,厂长是老大,员工是帮众。在解散飞弹工厂之前,他们最可能的做法有二,其一是以种种理由扯改革的后腿,其二是用种种方法掏空「飞弹公司」,图利自己。例如,把飞弹做小一号,卖给中东恐怖分子;或是把飞弹的导航改成汽车的GPS,与苏联军事卫星连结导航,然后在市场出售GPS图利,利润全入私人口袋。就这样,苏联解体十年之后,经济确实近乎休克,其高科技武器公司确实转为生产民用商品,其所有权全都落入高官裙带之手。

2016年,巴拿马文件(Panama Papers)被揭露,上面记载了一拖拉库的海外注册的避税公司,包括许多俄罗斯科技公司。这些资料汇集成书,就是《金钱密界》。从记录上看,这些科技公司股票最大持有人居然是一名俄罗斯大提琴家。大提琴家投资科技股票?不是的。记者判断,他应该只是普丁的「人头」啦!

不论是休克疗法或是摸着石头过河,都一定会产生裙带资本家,使他们完全不经市场淬炼就一夕成为巨富。休克疗法一次释出一拖拉库的利益,摸着石头过河则是一步步慢慢地释出。就裙带经济而言,这两种模式恐怕是难兄难弟,差不多烂。

此外,中国的摸着石头过河,是从地方、乡镇一个个试点,所以腐败是从地方逐渐往中央扩散,像是「皮肤炎」。但是俄罗斯的休克疗法却是中央/地方一起市场化,贪腐处处,像是「淋巴炎」。炎症蔓延的速度越快、部位越大,所造成的贪腐就越重。所以整体而言,俄罗斯的贫富不均远比中国严重,这也是《世界不平等报告》一书呈现的结果。

摸着石头过河 = 试点

小邓当年「摸着石头过河」的方案,后来就逐渐成为中国的「试点」-- 在某个县、某个特区先试试看。「试试」并不见得是要看出什么负面后果,而是要安抚中国共产党里的保守派,免得他们反弹。在1980年代,中国连「某甲聘雇七个员工」这种小事,都有人质疑可不可以。在传统共产党的观念里,某甲聘人,那么甲就是资本家,被聘的人就是劳方,那就是走向资本主义,甲就是小资产阶级,随时可能被批斗。这样的试点一步步往前走,摸着石头站稳下盘,邓小平才没有被中共内部的保守势力击垮。
有人对邓小平主导的中国改革开放颇多赞许,甚至有人认为中国共产党主导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成功的经济发展模式;我不同意这种看法。文革之后的中国,几乎像是一个人身体虚到极点、营养烂到极点。如果医生、营养师把这样一个废人养好养壮,不能说这医生、营养师没有功劳,但是更应该问的问题是:是什么样的制度、体系,能把一个人糟蹋到这种程度?

我们不能只看过去30年、40年中间的经济成长率,而要问:为什么中国在1992年邓小平南巡时,GDP还是那么低?我的看法是:所谓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好,而是毛泽东及其主控党国,活生生把中国的经济发展延后了30年,在1949年到1979年之间,诸政败坏,国事糜烂。正因为基础太烂太差,也才有邓小平1979年之后的挥洒空间,这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外界不能只看過去30年、40年中間的經濟成長率,而要問:為什麼中國在1992年鄧小平南巡時,GDP還是那麼低?(湯森路透)

 

普丁当俄罗斯总统,从2000年迄今,已经20年了;习近平当中国国家主席、中国共产党总书记,也已经八年。这两个共产党执政的样板国家,虽然都已经实质走向市场经济,但是都还是背着「社会主义」的壳,都在国内实施集权统治,都有极为不平等的财富分配,都有一整挂的高官裙带贪腐,领导人的任期都是没完没了的「帝制」,都没有任何制衡力量。不论是休克疗法或摸着石头过河,结果都是半斤八两。

也许更根本的问题是:集权国家的集体主义,其国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谁来决定这个目的?所谓摸着石头「过河」,河的对岸是什么?如果集体主义在逻辑上就定义不出对岸,那么怎么过河,又有什么差别呢?

2002年我做国科会主委,废掉了几位生命科学大院士在国内行之有年的「期刊评点加分制」。这个制度为了鼓励大家发表在知名优秀期刊,少登二、三流期刊,而设计出计点加分制,非常僵化,也有一些流弊。我当时引用《金刚经》一段话:「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以为说理。普丁与习近平都不知道「彼岸」究竟为何,所以舍不下统治工具、舍不下集权、舍不下一切。俄罗斯与中国的前景我都看衰,因为集体主义就是对「彼岸」讲不清楚,说不明白。竹筏造得再好,又有何用?


来源:本文摘自《牧羊人读书笔记》(朱敬一着,印刻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