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09

毛泽东的假面舞会 ──读李志绥《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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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秉笔直书的良史尽管代不乏人,但“为尊者讳”的流弊一直都居于主流。流弊到中共的“伟光正”话语体系,更是变本加厉,凡涉及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生平经历,官方文字总是倾向于曲笔隐恶和一味溢美。即使在毛泽东早已走下神坛的今日,毛的家臣──从警卫护士到侍妾陪读──回忆起他们的“先帝”,仍竭力为毛早已黯淡下去的领袖光环增补些温情可亲的色彩,把他描绘成一个善待下属的主子。只有受过西方教育的李志绥医生还能保持西谚所谓“仆人眼中无伟人”的率真和胆识,在他这本出国后才有可能书写和出版的回忆录中,李医生不只暴露了毛泽东的土皇帝嘴脸以及其他家臣闭口不谈的「中□之言」,而且真诚详尽地讲述了他自己如何一步步陷入中南海这个现代宫廷,多年来难以从中逃脱的御医生涯。

1958年毛泽东与李志绥合影

在外界看来,做主席的私人医生,那时候显然是可艳羡的荣幸,但对身处其中的李医生来说,却是他今生今世不幸的宿命。李的祖上曾世代在满清的宫中行医,其中一位临终前还特别吩咐:不要让后代再做御医。然而学了西医又远在澳洲的李志缓最终还是步了祖辈的后尘。与「一组」其他的根红苗正者相比,李医生的「出身问题」最多,然而也许正是看中他留洋归来的含金量,又身为前清御医的后代,毛泽东才特意把他选到了自己身边。 毛就是这样的人:他最反对和不许别人去做的事情,往往正是他最爱做和独自享有的事情。他张口闭口反对封建专制,实际上他比谁都更封建专制。他整天号召全党全军全民去抓阶级敌人,他本人就是党内不折不扣的头号阶级敌人。他一面在公开场合大唱革命高调,一面则在私下里四处散布从旧书和农民口中学来的黑话。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既然毛泽东内心深藏以帝王自居的想法,他就很有可能相信,用一个当年皇廷御医的后代做他的私人医生,对他的 「龙体」当会大有好处。
李医生在中南海的二十多年,过的是为各色无聊琐事而糟蹋和耗竭他从医事业的生活。他身为医生,却常被拖入侍从的事务,与「一组」其他成员为毛的某一奇思怪想或江青的古怪脾气而奔走忙碌。干所有那些屁事,名义上均被认为在从事崇高的革命事业,包括叶子龙、康生等人为满足毛的淫欲去做拉皮条的勾当,都可以说是在为党服务。李医 生告诉我们,毛在提到自己时, 常常不说「我」,而是「党」。「党」这个名义从毛身上向下向外扩散开去,成了千千万大小党棍的冠冕或人称代词。

李医生被耗竭的一生具有典型的代表性,读了他在毛身边做护理工作的一生经历,我们也可以联想到很多知识分子为共产党及其革命事业卖力兼卖命的艰辛和徒劳。他们当初参加革命工作,多怀有真诚的理想,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的勤恳奉献全都是为各级党棍的长官意志所做的奴仆性服务。如果你面对的是异族的压迫,是明目张胆的暴政,你还有挺胸反抗的冲动和理由。现在你面对的却是自称为人民办事的政府,而且常常是在好像要为人民办好事的情况下干了坏事,是因为他们普遍的无知和盲目,才给国家造成损失,给民众带来了灾难。正因为这群毫无现代专业知识技能的大小官员凭着他们老革命的资本占据了从中央到地方的权位,无知竟成了革命者最革命的本质,而同这种无知作斗争的有识之士反被打成反革命,被煞不住车的革命狂热推向中国的卡桑德拉大桥。

1966年,毛泽东与李志绥在武汉。

毛泽东常喜欢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这句话确实表现了他的「无法无天」 的一面,也就是他自称的「不信邪」的一面。但通观李医生此书中毛的种种言行,你可以明显看出,毛这位唯物主义者其实是十分唯心和缺乏实事求是的底气的。因为他最畏惧的就是事实和真相。可以说,中共政府的整个运作之一大部分,都用在了掩盖真相之上,特别是有关共产党及其革命事业的真相。众所周知,毛受尽了史达林的压制,按理说他最痛恨史达林,赫鲁晓夫掀起反史达林运动,毛何乐而不为。他之所以一再抵制对史达林的批判,显然是出于投鼠忌器的考虑,隐斯人之恶,目的在于护己之短,在于自保,在于继续维持其个人独裁和全党全民对他的个人崇拜。我们自然不难由毛对史达林的态度,推断出邓小平以及文革浩劫中幸存的中共大小干部对毛的态度。他们并非毛的忠臣,只不过出于自保的策略,绝对不许触动毛这个死死地扣在中共政权大酱缸上的盖子罢了。

李银桥曾说:「毛一方面想发现真相,但另一方面又不能容忍任何对他将讲真话的人。」在我看来,毛所欲发现的真相很少是他自己所说的「实事求是」,而是一个拥有最高权力者时时处处想窥见或抓到周围的人隐瞒起来的事情。权力使这位扬言「无所畏惧」的唯物主义者变得格外胆小,他总是担心自己被蒙在鼓里,因而不相信任何人,常疑心人人都在他背后搞阴谋,甚至警惕有人随时随地会暗害他。

现在可以看出,使毛最感苦恼的事情并不是国家一穷二白,生产搞不上去,人民的生活水平很低,而是他自身的安全和权力地位的稳固是否会受到威胁。所谓要弄清真相,就是要确定,他的实际处境和影响是不是如同他希望的或表面上显得的那样。这就是他每一次见到李医生或其他「─组」成员时,总喜欢问「有什么新闻没有」的原因。他总是想使自己处于全知全能的位置,他想把自己的视听能力扩展到窃听器、潜望镜和雷达的程度,他想通过不断地获取情报和侵入别人的隐私来控制一切,他想从仆役和侍臣对他的忠心之表态中得到虚幻的安全感。然而,他越是怕自己受蒙蔽,就越是怀疑别人在蒙蔽他,他因此而常常自寻烦恼。他妄想把他躺在那张大木床上「浮想联翩」的好事情都变成现实,并相信他和他的革命群众一定能使之成为现实,但又担心下边报上来的好消息有太多的水分,于是就不断派人下去调查,同时自己也频频四出巡游。他对他的警卫说:「我不管到哪里,他们都已做好准备,我看不到任何真相。」(Harrison E. Salisbury: The New Emperors: China in the Era of Mao and Deng, Avon Book, 1992, P. 79) 一个把自己当做上帝,希望说「光」就有了光的人,其实并不愿意面对和他意志相反的现实,为了把他的奇思怪想强加给全党和全民,他有时会荒谬到宁可去穿那件「皇帝的新衣」。他确实把中国大地当做舞台,让党的干部和人民按他的意图大搞「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闹剧。为了投其所好,王任重之流竟然在毛专列经过的田野上排练起大跃进的活人画场面。

李医生回忆说

我听田家英讲,在铁路沿线这么搞,是给主席看的,省委让铁路沿线各县,将周围几十里的人,聚在铁路两边,连夜赶造土高炉。让妇女穿红着绿下到田里。在湖北,王任重让主席看的那亩稻田,是将别处十几亩的稻子连根挤插在这一亩里。所以王任重说,可以站上去几个人,都倒不了。一根挤一根,挤得紧紧的,怎么倒得了。王还吹,农民会想办法,为了让稻子通风,在田埂上装了电扇吹风。整个中国变成了一个大戏台。主席还真相信这一套。(《回忆录》页276)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全中国的浮夸风和弄虚作假,总根子就在毛泽东身上。正是他相信现实会按照他的空想改变自己面貌的「伟光正」专横,才迫使得盲从的群众把他们自己的生活伪装成毛所需要的样子,以致使假象变成了真实,真相反而成了必须被否认和掩盖的东西。面具不但遮盖了人面,甚至长到了人面之上,假面最终把真相完全吞没。从李医生的回忆录可以看出,毛不是不知道真情,他早都知道人民在饿肚子,知道到处在饿死人,知道彭德怀说的句句是真话,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犯了错误,不敢承担罪责。一旦面对事实,他就会失去威信,丢掉领袖的宝座。为了紧握大权不放手,他只有强迫全党向全民撒谎,对敢说真话的人,他就毫不留情地策动党棍党奴们群起攻之,全部打倒。

可悲的是,毛在把见不得人的真相全部掩盖起来的同时,他也丧失了确认其自我的真切感受。从他在某一清醒时分写给江青的那封信中可以看出,他已不安地感到他那个被塑造出来的「伟光正」形象外在于他真实的自我,日益从他身上分离出去。林彪把他吹过了头,他心里其实很喜欢其中的某些说法,希望自己的真身与那个虚像完全重合。他的不安并非出于道德上的谦逊,而是担心由此导致的某种闪失。他害怕他的形象一旦不由他实际占有和一手控制,就会成为党棍党奴们祭起来的旗帜和天下人盗用的利器。总而言之,他是只许自己杀人放火,不许他人切菜点灯的。他并不惭愧同僚和臣民戴给他的高帽子,他甚至乐于在自己的光辉形象下大说黑话,但他不愿让别人利用他的形象为他们各自的目的服务。只是出于这种担心,他才变得暂时清醒,产生了名实乖违的不安。

结局是很反讽的,他的形象最终还是被他全都瞧不起的革命同志尽可能多地利用了。连他的尸体都被做成党国的头号标本,横陈在天安门广场的纪念堂内充当红色政权的护身符。文革未竟身先死,对病榻上垂死的毛泽东来说,本已属痛事恨事,可悲他身死后还得按照党内制造假象的需求被人家把尸体处理成供瞻仰的党国面具。

对党棍党奴们来说,毛主席被揭发出来的恶德不管多么丑恶,那都是另当别论的事情,他们所不能容忍的乃是仆人多了嘴。如今假面剥落,露出了真相,面对那不堪入目的真相,被愚弄多年的党国臣民纷纷跳出来为维护他们习惯的假象而愤愤不平地辩护。他们大骂李志绥,指责他书中披露的事情不符合事实。他们的出发点并非党史_究意义上的求真辨伪,而是拿他们已经接受的毛泽东形象来核对书中的这件事或哪件事。因为李书写了太多令他们难以置信的事情,所以他们便认为大都是不可信的。他们甚至并不否认毛曾给老百姓造成政治灾难,但他们气愤不过的是,嫌恶李医生揭露了毛的隐私。在他们看来,即使毛泽东今天已走下神坛,但作为一代伟人,他的隐私仍不容触及。提起李医生这部用几十年被耗竭的生命经验凝聚而成的大书,他们竟诬蔑为「黄色书籍」,进而以自己的商人头脑揣测李医生写这本书的动机是为了赚钱,说他为迎合西方读者的趣味而编造了那么多中南海的宫闱秘辛。他们还指责李医生为什么不写自己给毛当医生时如何春风得意,不写他当年也同样有过叶子龙之流那类「逢君之恶」的劣迹等等。

各个民族都有他们应得的政府,毛泽东的不喜欢正视真相,想必与党国的相当一部分臣民怀有鲁迅所描述的那种「欺」和「瞒」心理有关吧。不必相信他们的义愤出于真诚爱戴伟大领袖,不是从中国的生活环境里过来的人,很难看破这群攻讦李书者深藏的鄙劣用心。毛固然在中国的声誉早已低落,但在大量庸众的心目中,他毕竟是个「先帝」,即使他作威作福,荒淫无道,他们都觉得他有他纵恣的权位。而一介医生,被他们视为侍奉领袖的工作人员,就没有权利对此说三道四。

中国的文人和民众对帝王有一种奇怪的态度,他们自然不喜欢经历帝王的暴政,但在事过境迁之后,他们却好津津乐道先朝遗事。他们喜欢沿用通俗的传奇模式,把帝王的纵恣再现为颇令世人怀旧的趣事。现在「宫廷」和「皇家」这类以往被批臭了的字眼又在恢复魅力,被装点为商标和广告上富有卖点的招牌。在各朝帝王及其臣妾纷纷粉墨登场的宫帏题材热中,毛泽东也成了许多传记作品的主人公。他虽已走下先前的神坛,但却一再借尸还魂,被隐恶扬善的传记作者改装成有人格魅力和极富人情味的人物。「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一个以大量的日常逸事曰益使中国公众感到亲切有趣的红色「先帝」形象就这样渐渐淡出他的历史罪责,开始赢得庸众的重新认识。对过去的苦难,如今的日子过得有所改善的草民大都是趋于健忘的。每当他们对现状表现出某种琐碎的不满时,很自然地就把热切的目光投向过去,聚焦到那个被政治意淫化了的毛泽东时代。毛在游泳池、春藕斋、毛专列以及各地离宫经历的一幕幕场景,就在这样的公众期待下被铺陈成先朝盛事的假面舞会难怪有人对李医生这本大书很不满,嫌作者给他们喜闻乐见的红朝佳话抹了黑。

来源:康正果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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