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23

祭重庆红卫兵墓园 (16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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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段无法抹去的历史,一段不得不回忆的历史,一段让那一代人永远痛苦的历史。在重庆市沙坪坝公园西南角,石墙围着一个特殊的墓园。它曾长久与世隔绝。当地人称它为红卫兵墓地,据称,这是一个全国仅有的保存完整的文革墓群。之前,它已经在重庆市沙坪坝公园西南角隐埋了40多年,鲜为人知。这个承载着历史的墓园,由于风吹雨打,正在自然损毁!20091215日,在相关研究者及亲历者历时十余年的奔走呼吁之后,全国仅存的这个文革红卫兵武斗死难者墓群被评为重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记得那还是在五年前,我应重庆的一位房地产老板之邀前往当地拍摄楼盘。在火车上,我与其他旅客闲谈间,对方无意中听说我是专程去重庆拍片子时,便问我:“你知道重庆有个‘文革墓群’吗?”我说:“从来没有听说过啊,在哪呀?”他回答道:“这地你如果不去就太遗憾啦!这可是中国现存唯一的与文革有关的、保存比较完整的大型墓地啊,也称为‘红卫兵墓地’。太值得一去了!地点就在沙坪坝公园里面。”我闻听此言,引起了我对此浓厚的兴趣。这可真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拍摄信息啊,更何况我向来就对历史感兴趣,哪里能放过这次采访的机会呀!于是,我连声对那位旅客道谢,决定就去那里。


刚一到重庆,我们安顿好了住处与工作日程,便不顾旅途的疲劳,立刻便打车前往沙坪坝公园探访中国独一无二的文革墓群(在当地也称之为红卫兵墓地)

沙坪坝公园距市中心解放碑约20公里,在石桥埔的旁边,就是三峡广场。很快,我们一行三人便来到此地。原本以为进了公园便很容易找到文革墓群,但没想到的是,我们估计错了,我们在公园里几乎是一路上逢人必问路,问谁谁都不知道公园里面还有个文革墓群!难道是那个旅客告诉错地方了?不可能呀,听他说的可是有鼻子有眼的啊。不知是谁聪明的提了个醒:“这事儿还应该问上岁数的啊。”可也是,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呀?现在的年轻人哪里知道这些啊?!之后,我们又问了几个老年人,却还是说不清楚在哪。终于,一位老大爷告诉我们:“你们问的是不是文革武斗死难者墓呀?”我们说:“应该就是吧?”老大爷指向西南方向,说:“你们沿着我手指的方向走,爬上一个小山坡就看到了。”果然,我们沿着马路边分岔的一条石板坡拾级而上,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在一片隐秘、幽静,绿树的掩映之中,赫然一座破败的大门展现在了我们面前。大门的右侧,墙上书写着“文革墓群” 四个腥红的大字!墓群的门廊是比较典型的中式建筑,有坡面飞檐,门道的两侧各有一块圆形的小石雕,石雕上刻有简洁的中式符号,非常对称、工整。门廊下的门却是用钢筋焊接而成的两扇栅栏门,一扇关着,一扇半掩。但是,这里除了墙上很随意涂抹的“文革墓群”大字以外,文革墓群的大门四周再也没有任何标记。墓群四面被公园管理者用砖墙围砌起来,成为一个独立的区域。它的下面是一条供游人环湖漫步的马路,一潭静漪的湖水终年倘佯着。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113座墓碑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顿感震撼!这就是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晓的沙坪坝公园内的“文革墓群 ”。这里埋葬着超过五百名文革武斗死难者,也深藏着一代人的惨痛记忆.据称,这也是全国仅存的一座武斗罹难者墓园,如今却人迹罕至。


文革墓群位于碧山湖畔,占地面积约三百平方米。走进这里,就像走进一段尘封的历史。因为这里曾经掩埋着许多的冤魂!虽然围墙外面阳光灿烂,但墓地里却阴森恐怖, 一座座的大小墓碑就似鬼影幢幢。破损的棺木就裸露在地表之外,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随着阵阵冷风袭来,身处墓地不禁令人毛骨耸然! 我们穿行在坚硬、冰冷的墓碑之间,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墓园西高东低,布局杂乱,一条蜿蜒前伸的小道落满枯叶,以此为中轴,两侧的坟丘杂乱而破落。满目尽是湿漉漉的枯败植物、鬼针草和矢车菊。我们在一些墓碑基座上,看到还残留着一些已经风吹日晒的褪了色的花朵、贡品,经打听,原来近年来每逢清明、春节,都会有死者家属来此扫墓祭奠。


说起这个墓地,还是很有来头的。此墓地追朔从1921年开始,为红岩村女主人饶国模所在。至1949年共安葬过邓颖超的母亲,周恩来的父亲以及13位原中共中央南方局的工作人员,人们称之为“八路军办事处公墓”。1958年国务院将“八办”烈士及邓母及周父二老的遗骨火化后,移葬红岩村。中印战争死难的六位解放军战士也埋在了这里。尔后在文革武斗时期先后安葬派性武斗死亡人员531人,共建墓穴113座。


沙坪坝公园位于沙坪坝区腹心地带的天星桥和陈家湾之间。文革墓群则座落在这个公园西南角、人工湖岸的缓坡上。清晨,这里能听到山后复元寺小学里稚气的的读书声。墓园西北侧墙外,紧邻一座1990年重建的天主教堂。一道高约三至六公尺不等的块石叠砌而成的灰墙,把墓园大致围成船形;墓园西高东低,形成几级梯形台地,墓园占地约三百平方米左右。重庆文革墓园整片墓群(除南北沟依彷地势筑造的7座墓)都是座西朝东,寄寓着墓主永远心向红太阳的拳拳之意。沙坪坝公园内墓园的造墓立碑,是19676月到19691月。在齐腰深的荒草间,缺乏修缮的113座沙页岩墓碑形状各异,高的有六七米,矮的两三米。多数墓碑身、碑顶一般饰有八一五派的徽记,嵌着派别名号的火炬。墓身四周刻有死者姓名、籍贯、死亡年龄等有关资料。多数合葬墓的主体设计是模仿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再略加变通改良。墓碑主体题字多为龙蛇竞走、横空出世的毛体狂草:“死难烈士万岁”。打眼看去,碑体上的文字大多已经剥落,慢慢风化殆尽,已经近乎一座座无字碑了。但还有些依稀还能辨出具有时代特征鲜明的激烈口号:“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能丢;可挨打,可挨斗,誓死不低革命头”;或表示悼念之意的毛泽东、鲁迅诗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等等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的豪言壮语。墓群中央有一座主碑,四周有栏杆,连猜带想才认出上面刻的是“八一五烈士纪念碑”几个字。碑文中称,碑下埋有17位“烈士”。


从墓碑上的文字推断,沙坪坝公园安埋“烈士”自19676月始。19671968年文革武斗时期,沙坪坝镇是重庆八一五派的势力范围,该派战死人员就选定在这里埋葬。除去6座军人墓,这里的113座墓掩埋有531人,其中包括404名武斗死难者。根据碑文资料,对死亡者的年龄分布和职业分布,统计结果有两点须特别指出:一、死亡者年龄最小的仅14岁(二人),年龄最大的60岁;二、与人们印象不同的是,死亡者中工人所占百分比最高,竟达589%,红卫兵约40%26岁以上的也达465%!之所以重庆武斗这么严重,这与重庆兵工厂和产业工人多,武斗最激烈的地点亦多在兵工厂有关。这些墓大多数是合葬墓,、最大的墓埋了37人,分三层掩埋,层与层之间用预制板分隔。少的也有六七人,还有几座单人墓。在这片墓群中,埋葬最多的合葬墓主要是工厂企业的。如生产枪支的大型国防企业建设机床厂八一兵团的墓茔埋葬有31位死者(其中有部分该厂子弟学校的中小学生),生产坦克、装甲车的大型国防企业空气压缩机厂八一兵团的墓茔埋葬有37位死者,生产国防钢材的一O二钢厂(后更名特殊钢厂)二三O七革命造反团的墓茔埋葬有15位死者,生产炮弹的大型国防企业江陵机器厂的墓茔埋葬有10位死者......


“每一座墓碑后面都有一个惨绝人寰的故事!”说到此,这里不能不提到文革初期发生在重庆的大武斗! 1967年至1968年的重庆成了血雨腥风的战场! “文革”期间,重庆武斗惨烈,在1967年夏至1968年夏一年左右的时间,重庆市武斗见于官方记载的就有31次,动用枪、炮、坦克、炮船等军械兵器计24次,645人死亡。


据当年亲历者回忆说:

196765日至8日,西南师范学院两派发生武斗,全市两派分别派数千人参战,从而揭开了重庆大规模武斗的序幕。而亲历者提供的武斗发展脉络是:第一次武斗发生于1966124日。保皇派和造反派在大田湾体育场发生械斗,但并无人员死亡,可是血腥却被激活。此后的半年内,长矛、大刀等冷兵器投入使用。目前有记载的死亡,发生于19676月。死亡事件促使武器升级,196777日,两派武斗组织在红岩柴油机厂发生冲突。嘉陵江大桥的一次武斗时,“反到底”派第一次使用小口径运动步枪,打死9人,击伤近200名“815”成员。这次武斗中双方首次使用枪弹。这次事件被称为“打响重庆武斗第一枪”。从此,重庆武斗全面升级,从使用小口径步枪、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手榴弹到动用坦克、高射炮、舰艇,从巷战到野战,规模越来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正常的社会秩序完全被破坏。随后,武斗迅速过渡到热兵器时代。双方很快接管了包括生产坦克、高射机枪、自动步枪的各个兵工厂,于是,除了飞机、导弹之外的各式武器迅速武装了双方的战斗员。最后发展到使用现代化武器。


重庆作为“三线建设”中的常规兵器生产基地,分布在主城区及周边的几个大型国防企业生产和储存了大量常规兵器,其中有的是连当时的正规军还都没有配备,准备送到越南支援打美国的。再加上当时的“支左部队”普遍对自己支持的一派群众组织抢夺武器采取“明抢暗送”的态度,于是两派各显神通,竞相抢夺国防企业成品库或部队军火库中的武器,甚至自己生产武器,大量武器流散到了群众组织手里,使得重庆的大规模武斗迅速升级,成为一场不折不扣的“内战”。不过这场“内战”双方都是为着同一个领袖,为着同一个“革命目标”(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都在面对死亡时念着同样的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呼喊着同样的“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的口号。。。。。因此,这又是一场真正“史无前例”的内战。


1967731日至86日,荣昌县两派共700人左右参加武斗,死亡78人。同年,88日,望江机器厂造反派用3艘炮船组成舰队,沿长江炮击东风造船厂、红港大楼、长江电工厂及沿江船只,打死240人,伤129人,打沈船只3艘,重创12艘;813日,两派在解放碑激战,交电大楼及邻近建筑被焚毁;818日,沙坪坝区潘家坪发生大规模武斗,双方死亡近百人;828日,歇马场发生3000多人的大武斗,双方死40人,杨家坪街道被毁近半,武斗双方死亡100人。


这次武斗结束后几天,196879日,两派在江陵厂重燃战火,双方动用坦克、大炮、轻重机枪激战,附近民宅被炮击成千疮百孔。也是当月上旬,两派还分别在杨家坪、大坪、重庆医学院、二四二部队、五一技术学校发生大规模武斗,双方均出动水陆两栖坦克、舰艇、三七炮、四联高射机枪、野战炮等重武器。上述地区民房、单位建筑、器材设备遭重创,两路口至杨家坪无轨电车网被打烂,全线停运1年多。经过上述几次大规模激战,重庆“815派”彻底控制了局势,“反到底派”全体成员及其家属总计数十万人集体分批疏散,逃离重庆,“大清洗”的谣言像瘟疫一样倾压山城。

越演越烈的重庆武斗震惊了中共高层。196891 周恩来听取成都军区司令员梁兴初汇报说到重庆空气压缩机厂武斗中一夜之间打了一万余发高射炮弹时,痛心地说:在越南一万余发炮弹能打下多少美国飞机! 99 重庆警备区发布停止武斗、收缴武器办法。同日,重庆反到底派发表《紧急告全国人民书》,表示“向毛主席和党中央公开认错未经中央允许动用了国防企业的武器、弹药是不对的”,保证“立即集中上交用于自卫的一切武器、弹药”,并抢先作出姿态将一批武器、弹药送往重庆警备区司令部上缴。9月23日,重庆市革委、警备区发布命令,严令一切群众组织、团体和个人,无条件上缴一切武器弹药、运输车辆;拆除武斗工事、据点;解散专业武斗队。只沙坪坝区支左部队收缴的武斗枪支就有2778支,子弹11万多发,炮109门,炮弹1864发,手榴弹9831枚,炸药2314公斤,机动车67辆。武斗直到19691月才真正结束,其原因就是----城市的知识青年都下乡了!


沙坪坝公园这里的武斗罹难者墓群,并不是重庆最大的,也不是惟一的。武斗结束后,几乎每个工厂学校都有自己的“烈士墓”。重庆当时七区三县,与此相类似的红卫兵墓群一共是二十四个,建设厂清水池、重大松林坡、体育馆、牛角沱大桥南桥头、朝天门码头街心花园等处,当年都有掩埋红卫兵的墓地。但这些墓地绝大多数在“文革”后便被铲除。“有些墓甚至是被直接用炸药炸掉的,因为“文革”中受迫害的人觉得这些人作孽太多。”随着岁月流转,到七十年代后期,沙坪坝公园里的武斗罹难者墓群,已经是重庆市惟一的一座较大规模的墓群了。


1985年,曾有一名退休老干部就武斗墓状告省委的信函,要求拆除此处墓地。理由是“这是文革派系斗争的遗留,不利于团结”,信转到重庆地方,引发了沙坪坝镇区政府及区委组织部分干部参加讨论。赞成铲除和保存两方面的意见争持不下,而保存说终成为结论。时任重庆市委书记的廖伯康到墓园走了一圈,并未直接表态。随后,他批示了“三不原则”:不拆除、不宣传、不开放。几个月后,沙坪坝区城乡建委拨款2000元,修建了更高更结实的围墙。形成了今天的格局。于是,在占地五亩多的墓群四周建起围墙,修建了铁门。不过后来就再也无人问津。


这个墓园,曾三次遭毁损:一是墓园建好后不久,有农民搬走墓块石,用来建屋;二是上世纪70年代,有人以为墓中埋着枪与钢盔,曾挖盗洞进入其中;三是不知何故,有约五座墓倒塌。而且,墓碑上的文字风化严重,只有80%左右留存。墓园的再一次拆除危机,则与商业开发有关。1993年、2005年,先后两次传出铲除墓地做商业开发的消息,但重庆众多人士积极奔走,呼吁保护墓园。伴随墓园的衰败破碎,当年那段历史也在时间流逝与人们的集体遗忘之中逐渐模糊。

“尽管那是一段沈痛的历史,但永远无法抹去,墓群应该保留下去,让下一代了解那段历史,以此为鉴。”公园里许多游客都作出如此相同的回答。

我站在墓群中,感触很深。恍如隔世,有多少故事,多少人的青春尘封在这里。他们躺在这里的时候,我们还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此时,眼前的一切彷佛离我们是那么遥远。我站在这里,又与他们是那样的触手可及。在这凄凉的墓园里,我无语。唯一能做的只有端起相机默默地记录下我所看到的一切。

我们必须直面的历史,应该吸取“文革”中血的教训!记住那个让人疯狂的岁月!记住哪些为“捍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慷慨就义牺牲了的人们!!


已经离开“文革墓群”很久了,可我的耳边依然回荡着诗人顾城为“红卫兵墓”所作的诗句:

泪,变成了冷漠的灰,荒草掩盖了坟碑。

死者带着可笑的自豪,依旧在地下长睡。

在狂想的铭文上,湮开一片暗蓝的苔影。。。。。。。




来源:新浪博客 / 捕风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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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匿名 说...

重庆武斗看 作家郑义创作峨影拍摄电影(枫)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1Zlk_GvO0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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